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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故人西词(小说)

日期:2022-4-28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队伍缓慢地从西词身边经过,西词是躺在花丛中的。这一辈子,他大概是第一次享受这样的高规格的礼遇。花是黄色的,也有红色的,黄色的显得安静,红色的有些让人惊心。不过,好在队伍也是黄花一般的安静的。安静的人群都侧着脸,最后再看一眼西词。我发现西词的脸变得很小,相当的小,小得就像一枚稍微大些的纽扣,正扣在花丛之中。而且,不知是谁的安排,他竟戴着一顶黑色的瓜皮小帽,帽子有点大,罩住了他的宽大的额头。没有头发,据说是在抢救时全部剃光了的。他的身子整个地被埋在花丛里,因此很难看清他穿的衣衫。他的眼睛是闭着的,因此也不可能透过他的眼光看到他现在正在想些什么。

事实上,他现在已仅仅是一个供人群吊唁的肉体。我相信:作为灵魂的西词,已经飞走了。他现在或许正在我们的头顶上看着我们,或许他已经远远地逃离了。他留下的肉体,已经与他无关。虽然这肉体还顶着“西词”这个名字,但已经被他自己用最决绝的方式抽干了。

转过花丛,前面是一长溜的西词的亲属。这是礼节,他们站在那儿,向所有来祭奠西词的人致谢。站在第一位的是西词的哥哥,刚刚六十岁的人,头发全白了。刚才在祭奠仪式之前,我曾在外面的场子上遇见他。难得的是他居然还认出了我,满怀悲伤地走到我面前,递给我一支烟,说:“我知道你们都会来。西词走得不痛快啊!”我拿着烟,没有点火,看着他。他上前来要给我点火,我摇摇头。他说:“该点上火的,这是规矩。”我便让他点上了火,烟味有些冲,还有些幽冥之气。我叹了口气,说:“唉,也是。西词怎么就……”他个子矮,仰着脸,说:“不过想想也是,西词走得好。一个男人……唉,要知道如今这事,还不如当初让他跟着我在农村插田。”我不好回答,而且我觉得他也并不一定要求我回答。我们站了会,他说:“你们同学的大部分都来了。还是同学好啊。想当年我到你们学校去找西词,你们就住一个宿舍。那时,西词才十八九岁,可现在……这个傻孩子,要去服侍爹娘,也得是我先去的啊。这傻孩子……”他抹了下眼泪,转身走了。我看见他转过场子,到了屋角那边,一个人蹲着。他的表情我看不见,但我看见青色的烟雾正从他的头顶袅袅地升腾起来。现在,他站在亲属的第一位,表情苍老,甚至有些木讷,他机械地同每一个人握手,眼睛却看着花丛中的西词。在他后面,是南燕。

南燕今天穿着一身黑色,脸色悲戚。她将头发高高挽起,这样,仿佛悲戚又升高和加重了一层。她平时挺直的身子,这会儿有些稍稍向前倾倒,这也是切合她现在的心境的。一个悲伤的人,是没有理由挺直着腰杆的。她的手一直伸着,同每一个走过的人碰一下,也有人说上一两句安慰的话,她只是点头。她的目光似乎也在看着西词,但与西词哥哥的目光相比,显然要有一些距离。如果说西词哥哥的目光是看着西词的眼睛的话,那么,她的目光是看着西词的头发上的那一片虚空。即使在悲伤之中,她的姣好的容貌,还是露出沉痛的美与冷艳。这也是她最大的魅力。事实上,从大学时代起,她就一直是冷艳的代名词。在中文系这样一个充满浪漫与情爱的地方,她如同一株令箭荷花,高高地冰冷地伫立着。也正因此,当大三,西词开始对她发动爱情攻击,班上所有的人都有些惊诧。很少有人想过要爱上她,要追求她。她高高在上,不仅仅是她的容貌,她的情怀,还有她的家庭,学业。她是我们班上很少的几个城市生之一,父亲是我们大学所在市的副市长,母亲是个有些名头的演员。她虽然考到了我们中文系,和我们一个班,但大多数人认为:她只是偶尔走错了道,串错了门。对于我们班,她是个过客。追求一个过客,是靠不住的。但是,西词却勇敢的追求起了她。

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的,谁都不知道。她不说,西词也不说。唯一可以知道的是:大三下学期,她跟随西词到了西词的老家。回来后,她在校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,其中有句话我们都记得:“那些美好的自然打开了我的心扉。”私下里,我们后来戏谑西词,说南燕爱上的并不是西词,而是“那些美好的自然。”西词狡黠地一笑,彼时,他目光清澈,充满激情,因为爱情,他成了中文系最大的新闻。

或许那便是西词人生的第一次巅峰吧?

我走到南燕面前,我说:“节哀!”

南燕抬了下头,又迅速地低下头。她没说话,只是用手在我的手上稍稍用了点力。我移过身子,后面是她的儿子,也就是西词的儿子。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,眉目清秀,看不出西词当年的样子。我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他说了声:“谢谢!”我说:“照顾好你妈!”他眼神飘忽了下,说:“知道!”

出了大厅,外面的人群已经渐渐地散了。吴卫东过来喊我,说都安排好了,中午我们大学同学在一块聚聚。我点点头。吴卫东说:这次告别西词,我们当年中文系大二班一共来了十一个人。加上南燕,是十二个。其中从外地赶来的,也就是说像我这样从湖城等地过来的,有三个。大二班一共三十一个人,出国的有九个,跟西词一样到另一个世界去了的有四个,至今没办法联系的有五个。另外的,吴卫东说我都打了电话,有的有事,有的在外地出差,因此真正到了的,就这些了。

大家不再做声,我回头又看了看整个殡仪馆,竟然都笼罩在阴翳之中。这会儿,有人递过来一杯水,纸杯子,白开水,说:“喝点吧,规矩!”我接过,西词的哥哥眼睛里仍是那种说不出来的无助与的哀伤与苍茫。

吴卫东正在招呼其他人,西词的哥哥说:“谢谢你们从大老远过来。西词要是知道,也应该感谢的。”我喉头有些紧,没回答。他又说:“西词是个诚实人,哪知道就这么走了?西词不该上大学啊,更不该……”他望了望四周,人群散得差不多了,哀乐声也正在低沉下去。他轻轻地说:“西词这后十几年过得憋屈啊!憋屈!”我听着,目光却越着他的头顶。我看到南燕正走出告别大厅,她黑色的身影似乎又回头看了眼厅内。然后我看到她同吴卫东说了几句什么。再然后,她又回到了大厅。吴卫东过来,说:“该走了。”我同西词的哥哥握了下手,西词的哥哥说:“我得把他送到山上去。我代表西词谢谢你们了。真的谢谢你们了。”

我眼睛一湿,想哭。这会儿,我真切地想起西词当年在我们班上的那些情景。他不仅跟我同班,还是同寝室。七个人的寝室里,八张床。空余的那张床是我们公共的贮物间。西词住在靠窗的上铺,我住在他对面的下铺。因此,晚上睡觉一醒来,我第一个看见的往往是西词的大脚丫子。那四年,我亲眼目睹他的大脚丫子从一开始进校的泥黑,渐渐变得灰白;放假回去再来,又变成泥黑。当然,这情况并不是他一个人,其他六个人也是。我们都来自农村。那时农村刚刚分田到户,暑假正是双抢时节。大家都是主劳力,刚放假时,大家想的是回家干活。可到了假期后半期,心里就盼着上学了。西词在我们寝室年龄最大,其实也就比我们大一岁。他理所当然地做了室长。这室长一做四年,毕业时,作为对室长的回报,我们六个人每人凑了点钱,给他买了一件白色的衬衫。后来同学十年聚会时,他就穿着那衬衫,站在我们的照片中间。那时他正处在人生的转折点上,眉宇间有些忧郁。我们都问过他,他没细说。西词是个不太善于表达的人,特别是对于他自己。我有时甚至觉得他对自己是混沌的,就像农村泥田里那些刚刚被翻耕过来的泥土,隆起着,还没有被润开。

我们离开殡仪馆,出门上车。后面响起了鞭炮声。这是送客的礼数。鞭炮声有些沉闷,也很短促。大家都沉默着上车,阳光却很好了。仅仅隔着一座大门,刚才院子里场子上阴郁而清冷,而这外面,阳光恣意且温暖。我想,西词是享受不到了。西词躺在花丛中,他已经成了我们的故人,成了我们只能想却不能再实实在在地看一眼的念头了。

中午吴卫东安排在沙城最大的酒店,包厢的名字有些刺眼:888。但没有人说出来,进了包厢,吴卫东叹了口气,说:“没想到,今天大家从各地赶来,为西词,却见不着西词了。唉!”他挨个发烟,居然都接了,且都点上了火。一时间,十来支烟的烟雾,弥漫着屋子,有些恍惚。徐强已经秃顶了,他拿烟的手有些颤抖,说:“没想到西词这么……上个星期,我还约他出去钓鱼。他没去。说在家整理些资料。我说那破单位有什么资料可整?他说得整整了,否则就来不及了。”徐强停了下,说:“可能那时他就……”

西词在沙城志办工作,在我们那一届的中文系同学中,他是为数不多的没有进入政坛的之一。准确点说,他曾经进入政坛。西词一开始分配就到了沙城市委宣传部,当然这得力于他的当时还是准岳父的推荐。南燕也一到分配到了沙城,先在市一中。后来她与西词完全掉了个位置。西词调到冷门的市志办,而她从此走上仕途,且成了沙城政协的副主席。说到这里,专门从上海过来的王肖说:“记得十年聚会时,西词已经是科长了。那时他才三十多点,正当年。我们都看好他。后来怎么就突然调到市志办了呢?”吴卫东说:“是他自己提出来的。到市志办后,一直还当科长,一直。”吴卫东说:“从那时候开始,西词就有些忧郁了。我还是喜欢西词谈恋爱那阵子。还记得烟票的事吧?”

“记得。”大家几乎都点点头。王肖说:“我们怎么会想到南燕的父亲南市长会到我们实习的地方来呢?现在想来,西词当时是得到了南燕的消息的。那次多好!南市长来时,我们都变成了西词的士兵,听他的话,给他面子,长他威风。那时西词多威风啊!直让他那准岳父看傻了眼。特别是我们每个人想办法凑的烟票,硬是让西词给南市长买了条烟。虽然南市长有的是烟抽,但那烟意义不一样啊!是西词的,是未来的女婿的。”徐强抢过了话头,说:“还有后来送南市长离开,多排场哪!由西词指挥,我们唱着军歌,列队欢送,把那个军人出身的南市长激动得满脸通红。西词硬把准岳父整成了个将军!”

“将军?对,将军!”吴卫东说着,突然停了。

一屋子人也都停了。

西词现在成了一个词语,在屋子里飞来飞去。而西词的肉体正在殡仪馆里那高大的烟囱中,成为飞舞的蝴蝶。西词不在,我们却在谈论他。这种他不在场的场景,让我感到有些冰凉。我借故手机来电,出了包厢。我在走廊上来回走了一圈,想让自己的心平静些。可是脑子里却老是想起西词。

大学毕业后,我们一共搞过两次同学聚会,都在沙城。这主要是因为南燕。南燕在沙城如鱼得水,同学聚会风光且舒适。两次聚会中,西词都出现了。那时候西词是个活泼的人。十年聚会时,他正在宣传部面临着工作上的一次转折。那次他喝了相当多的酒,陪着我们抽烟,说在机关呆十年了,没意思。想出去。我们问他有方向不?他说可能下海,也可能回家作一个专业作家。大家都发表了意见,有赞成的,也有反对的。大家都觉得他那时候在官场上的势头不错,已经是正科了,我们都天真的以为:那离副处也就快了。中国人骨子里的官本意识,总是存在的。我们劝他。他笑笑,说:“也难哪!关键是没了激情。”有人就笑话他,问是不是南燕耗费了他全部的青春与激情?他回头看了看正在另一桌上侃侃而谈的南燕,摇摇头。没有谁明白他摇头的意思,也没人追究。大家再说到回家写作。西词在大学时代就发表了一些文学作品,主要是诗。其中有一组爱情诗,或许是写给南燕的,被当作校园里求爱经典。不过大学毕业后,我们再没看过他的诗作。记得那次,我们煞有介事地探讨了回家专职写作的可能性。最后的结果是:不太可能。文学的春天热潮正在结束,文学已不可能达成一个人的尊严了。西词说那也是,那就慢慢来吧!他说那话时,手里正端着酒。手有些颤抖,酒从杯子里一滴滴地洒出来,亮晶晶的,落到桌子上。他放下杯子,用手指将那酒沾起来,放到嘴唇边吸吮着。这使我想起那四年同居岁月中,西词的嚼牙齿一直是我们夜晚的伴眠曲。一开始我们六个人也适应不了,总觉得寝室里有异物在活动。胆小的吓得将头蒙在被子里,我倒是起床了,寻声而去,结果就到了西词的床前,然后是他的头上,最后落到了他的嘴里。我们叫醒他,他红着脸说总是梦见肚子饿,找东西吃,就嚼牙齿了。

大学毕业后的头半年,我老是失眠。问问其他六位室友,也是。大家细一想,豁然开朗了,原来是没了西词嚼牙齿的声音。我们打电话请西词将那声音录下来寄给我们。这当然是笑话,他没录,只给我们每人寄了两盒沙城特产水晶饼,说半夜里真是饿了,能填肚子,味道好,还实在。

十年聚会后,有一年春天,西词突然到了湖城。

那天我正在湖城教育局开校长会,西词打电话来说他到了湖城,就在郊外的八一农场。我有些惊讶,问:“怎么到了哪里?”他说:“宣传部的同事的老家在这,就来了。过来喝酒吧?”我说:“好!我一定过来。”那天的会议开得也真拖沓,一直到了中午十二点,才勉强结束。局里安排了午餐,我谢绝了,赶着到了八一农场。西词正站在门口张望,我乍一看,觉得他瘦了,黑了。不过精神还不错。西词说:“很长时间没好好喝酒了!”我笑道:“不会吧?你又没有酒瘾,在乎酒?何况宣传部是大机关,有的是酒,能没酒喝?”西词沉了一下,低着头说:“我调到市志办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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